半夏小說

第 19 章 第 1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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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9 章   第 19 章

溫琰無數次預想過自己被押送入宮的場景,等到這一刻當真來臨,又意外對方的平和。

“稍等。”

他回頭讓溫效取來賬簿,并着他寫的賀表一塊兒帶上,身後阿塗随時準備動身,然而對方卻攔下二人道:“殿下只召溫家主一人入宮。”

“家主......”

“公子!”

“無妨,你們留下守好溫家。”

溫琰接過賬簿與賀表,給了二人安撫的眼神,轉身同對方一塊兒離開。

溫家離皇宮有不少路程,宮裏還給他們配備了馬車。

溫琰坐在車裏時,慌亂的心平靜了許多,在心中反複默背了投誠的話,直到背到意識模糊都能準備說出的程度時,他才分出注意觀察車外。

從溫家到皇宮的路他走過許多次,下意識覺着不對,這路怎麽變長了?

直到馬車經過刑場,濃郁的血腥氣撲進車內,溫琰透過車窗望去,看見了一地官員和皇商的屍身,與此同時,還有圍觀百姓們的振臂高呼。

在一地人頭中,還有一些是熟面孔,數月前還曾站在他面前談笑風生。

若非親歷過戰場,溫琰估計就會被這一幕驚得找不着北。

他明白這是宸王故意讓自己看到的。

饒是清楚這一點,他還是看得頭皮發麻。

馬車載着他繼續向前,車輪滾過血灘,一路留下長長兩道車轍。

“到了。”

宮衛已在宮門處等候,溫琰下了車就被他們圍住,半是脅迫地送入宮。

走在宮道上,溫琰腿都是軟的,一腳淺一腳深,不一會兒白靴就被自己踩成了灰色。

他本以為會被馬上送去殿前,不想宮衛卻是将他帶去了一座偏殿,給安排了休息的房間。

“溫家主在此等候殿下召見,有需要可喚宮人。”

不等溫琰開口,宮衛留下一句便走了,屋外只剩下幾名小太監看守。

他默默合上了門。

偏殿是由雕花木門間隔出的一間間單獨的屋子,屋內只在角落有一張桌子和一只木凳。

溫琰将手頭的東西擱置在桌上。興許這樣比較有安全感,他将木凳搬去牆角,再把自己擱上角落的木凳,曲抱起雙腿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
然而沒過多久,身側倚着的雕花木門忽然傳來兩聲弱弱的叩擊,隔壁傳來一道聲音:“敢問閣下尊姓大名?”

溫琰聽那聲音有些熟悉,回問道:“林家主?”

對面頓了頓,立即激動道:“溫家主!你終于也被帶來了!”

溫琰哭笑不得,湊近小聲道:“林家主待了多久了?”

林家主的聲音帶着顫抖的哽咽:“有好些時日了吧,殿下遲遲不召見,我除了這小屋子哪兒也去不得。哎呦,折磨得我......不如直接給我一刀來得痛快!”

溫琰差不多能理解這種心情,問他:“你隔壁還關着人嗎?”

林家主回道:“你來之前還有,現在沒有了,只剩咱們倆了。我總覺得殿下是不是有意将咱們留着?”

溫琰道:“有可能。咱們幾個皇商與穆少府關系匪淺,殿下要清理徐黨,我們手頭有證據,必然不會輕易放過。”

林家主嘆氣道:“我也是這麽想的,我賬簿與賀表都帶來了,但依我這幾日的觀察看......也不好說啊。”

溫琰問他怎麽不好說,對方道:

“殿下宣召并非單獨,有時是一人,有時是好幾人一塊兒。”

“據我的觀察,一開始情緒激動,哭爹喊娘被拖走的,大概率回得來,那些一早準備好投誠的話術、一路氣定神閑的,最後都被拖去了刑場。”

“祁家那個,哭到臉都白了,最後全須全尾被擡回來;方家就別提了,笑嘻嘻進去,被打斷了雙腿出來,到刑場上咔嚓一下......我在宮裏都聽見喊聲了!”

對方說起這些日子的見聞,簡直一把鼻涕一把淚,溫琰揉着心口感嘆道:“這麽說,殿下不僅洞若觀火,還有一顆憐憫之心。”

“是啊!溫家主,我言盡于此,若是你我一同被帶上殿前,咱們可得互相幫襯些啊。”林家主道。

溫琰應下:“這是自然。”

“只是這虛弱之态也不好做,多一分刻意,少一分不足。”

“是啊,難吶!想我這把年紀還得做這等姿态,傳出去老臉往哪兒擱!”

溫琰和林家主一聲接一聲哀嘆,嘆到後邊兩人都累了,各自靠牆沒了聲響。

入宮時正是午時,眼下天色漸晚,溫琰聽聞林家主待了許多日,想想今日自己應該不會被召見,誰料此念頭剛起,屋門就被人推開了。

“殿下召見,動身!”

宮衛不由分說進來拿人,溫琰腦海裏念頭一閃,當下瞪大了雙眼,淚水瞬間奪眶而出:“我不去我不去!各位大人行行好,放過我吧!”

宮衛:“......”

這幾日來,宮衛們見多了這號人,來時說話走路一切都正常,到臨了開始哭鬧撒潑說什麽也聽不進去。

因此他們早已有了準備,哪管溫琰說什麽,只管一人一邊架着胳膊給擡了出來。

“我不去我不去!各位大人行行好,放過我吧嗚嗚嗚!”

隔壁同時傳來林家主的哭鬧聲,那聲淚俱下的凄慘模樣,比溫琰有過之無不及。

宮衛們列隊,無視二人的哭鬧,各自攜了他們的賬簿賀表,一前一後架着人前往承明殿。

承明殿內。

沈度褪了甲胄坐于龍椅之上,一身玄色衮服,十二章紋,日、月、星辰交相輝映,龍翔雲山間,氣勢凜然。

唐年與周諾一左一右持刀護衛,宮人侍立在側,皆是大氣不敢喘。

桌上堆滿了案卷,沈度看完了手頭的案卷,給了周諾一個眼神,後者傳令:“拖下去,即刻斬首。”

“殿下饒命!殿下!!”殿前跪着的人險些暈倒,雙手扒着地面,硬是宮衛拖出殿外。

短短十日內已不知砍了多少人,尖銳的哭喊聲聽多了也如粗石般沉鈍。

人拖下去後,有暗衛将一份記錄冊呈了上來。

沈度打開一看,裏邊正是溫琰和林家主半個時辰內的全部對話。

他從頭至尾掃了一遍後,将記錄冊随手扔在卷案堆上,指腹輕叩桌面:

“溫琰,溫持玉。”

這個人給他留下的印象可不淺。

醉月樓面談過後,他的确将所定藥材盡數裝車,秘密運送至荒廟,可交易時他卻并未到場。

沈度的人問他為何不來,對面只答家主不便出面,大家都是誠心交易,他也不必親自監送,末了對面還代為傳話。

稱溫家庫中的白及不夠數量,但溫琰準備了一副藥方,用已有的白及也能達到療傷效果,對面将藥方一并給了,至于酬金則一分不少,照單全收。

不露面是怕意外,拿一副藥方去抵缺少的藥材,演得還很貼心。

純純的,膽小怕事的奸商。

身側周諾開口道:

“殿下,下一個便是溫琰和林家家主。”

“他二人與穆兆關系匪淺,行賄之物有大半數都通過穆兆進了徐介口袋。”

“宮變多日,徐介躲在滄州愣是不吱一聲,也不知是在想什麽對策,這個溫琰興許知道些內幕。”

沈度冷哼道:“姓溫的本就唯利是圖,就看他為了活命能供出多少。”

他指節叩下的一刻,宮衛已經架着兩道身影來到殿前。

就在沈度擡眸時,那一抹月白色就這麽猝不及防撞入眼簾,他動作一滞,心髒驟停。

瞬間凝滞的不止沈度,兩側的唐年和周諾也兀的睜大雙眼,不可思議地盯緊了殿前之人。

面見上位者,首要規矩便是不可直視容顏。

溫琰被拖進來時始終垂着腦袋,數到約莫三十塊地磚時,兩邊宮衛一撒手,他“撲通”摔在地上,衣衫淩亂鋪散有如折翼的蝴蝶,整個人戰戰兢兢縮成一團。

林家家主也被扔在地上,膝蓋吃痛之餘下意識歪頭看去,就見另一邊溫琰虛弱地縮成一團,身體顫顫巍巍的,看上去要多可憐有多可憐。

他瞬間湧上一股落後的緊張感,也學着他的模樣将一把老骨頭縮起來,無奈柔韌度不太行,趴在地上成了只硬殼王八。

“草民叩見殿下!”

溫琰和林家主齊聲叩禮,該是殿內太過安靜,他倆本就虛弱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,在殿中反複回蕩。

殿內很快又恢複寂靜,溫琰的淚大顆大顆砸在地磚上,就等着宸王殿下審問,但等了許久,才等來一旁的太監代為開口:

“溫琰,溫家身為皇商之首,你身為溫家家主又榮授官銜,卻罔顧大梁國律,私下與穆兆等人行賄,該當何罪!”

溫琰淌着淚,虔誠認錯:“臣知錯!請殿下贖罪!”

聲音與在軍營中時毫無改變。

太監接着又責問林家主,林家主也認錯迅速,将賬簿獻上,并着賀表說了無數投誠好話,言辭懇切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太監冷哼一聲:“你們倒是認錯得快,竟一句也不為自己辯駁?給你們機會你們不要,不如拖出去斬首。”

“殿下饒命!”溫琰俯身不住叩首,一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時隐時現,看上去也與在軍營時不差分毫。

“草民為求自保助纣為虐,自知罪孽深重,願将在手所有罪證一并呈上!殿下繼承大統,乃是一國之榮、萬民之幸!草民不曾見過盛世繁榮,只得懇求殿下施舍,留溫家一口氣,草民與溫家上下将感念殿下恩德,願為殿下樹碑立傳、歌功頌德,殿下再造之功,當垂範千秋!”

溫琰的話字字泣血,聲聲誠懇,身子低得不能再低,我見猶憐的模樣把林家主都看愣了。

有必要做到這份上嗎老弟?

林家主紅着眼看着溫琰,急得咬緊牙關。

而緊接着,太監不再開口,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:“你當真願意效忠新朝?”

溫琰條件反射道:“草民求之不得!”

此話一出,殿內又只剩下他一人的回聲,待到靜谧之後,就聽得對方開口:“擡起頭來。”

溫琰保持着面部神情,依言緩緩擡頭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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